名畫密碼學-陳其寬《陰陽》(1985年)
名畫密碼學-陳其寬《陰陽》(1985年)

陰陽是中國哲學的關鍵思想,也是宇宙、自然與生命的根基。陰陽創生萬物,依養萬物。然而形而上的道,如何在陳其寬筆下轉化為繪畫?
第一個密碼-超級藍月 ,日月並行
日月運行,周而復始,日是陽,月是陰,兩者相互對立,又互相依存。陰陽持續互動、轉化,所以《周易》說:「一陰一陽之謂道。」陰陽的交替與平衡,是宇宙的運行之道。因而「獨陰不生,獨陽不長」,天地永遠並行著兩種力量,且相互為用。
《陰陽》長卷由右而左,陳其寬(1921-2007年)以移動視點,描繪雲南水岸人家。由作品最開始的半圓形月亮,到最後結束的半圓形日頭,演繹日升月落/月生日落的永恆運轉,也詮釋著陰陽並生又互為消長的平衡互補。奇妙的密碼就是為什麼月亮是藍色?當某月的第二次滿月,被稱為藍月,藍月的藍與藍色甚無關係,每二到三年會出現一次當年有13個滿月,這個額外的滿月就被稱為藍月。畫家如何表現藍月?陳其寬以他的想像力,畫出靛藍色的月亮清輝,象徵第二個滿月。全畫首尾日夜並置,陰陽互動,故名《陰陽》。
第二個密碼-游的心境
這幅畫像是建築上一個橫切面的剖面圖,那是陳其寬服兵役時,遊歷西南地區雲南滇池,對當地版築土牆屋舍印象深刻,而將之入畫。他仔細描繪入口的水上人家,從江邊的渡船頭上岸,步行曲橋,進入大門,庭院的太湖石倚著葫蘆瓜架,岸邊長亭有人倚坐,孤舟現前。進入廳堂,布置著太師椅、供桌,上面有線裝書、瓶花,懸掛著綠色鸚鵡的鳥籠與吊燈,旁邊有一個小燕尾門的庭園。
走出廳堂,進入庭院,只見芭蕉三兩棵,繼續踏上小橋,沿著石頭步道,進入另一個天地。ㄧ登堂入室,便見梳妝台上擺著鏡子,與一隻白貓咪眼入睡,忽而驚見裸身的女子,躺臥在輕掩的羅帳紗簾中,閨房裡神秘的葫蘆斜掛,閨閣旁澡盆的水仍在,小桌上擺著兩片西瓜。
走出屋外穿過院牆,是曬魚乾的庭院,再步出院牆,ㄧ棵參天大樹倚在岸邊,大小船隻穿行而過,水上小島青山浮現,旭日正冉冉上昇。這幅畫讓人悠遊在良晨美景中,從登岸走入大宅院,穿堂入室,再信步走出,或遠眺江邊青山,或樹下小憇,或乘舟歸去。從天地山川看到明月高掛,再到雲霞日彩,讓人遨遊在浩瀚無窮的宇宙天地裡。陳其寬以「游」的心境,構築曲曲折折的宅門深院,空間動線連綿無盡的流動性,與時間周轉不息的流轉性,交合為一。
第三個密碼-建築與藝術的交融
擅於建築的陳其寬,更擅於園林造景,他細細密密的營造空間,從一堵院牆到望穿江水,但見明月又見旭日,江帆點點,青山隱在蒼茫江水間。院牆、廳堂、曲橋、閨閣、庭院、綠地、長亭,與室內擺設構築成一幅詩情畫意,可游/遊,可居,可以遠眺的中國山水庭園畫。
第四個密碼-虛實佈局的空間構成
在空間構成上,陳其寬將戶外大自然的空間,與室內實體空間融為一體,虛實變化明顯。且陳其寬又常用𥦬戶借景,形式多元多樣的𥦬,營造出框景式的景深,使空間虛實的變化多端。庭園與繪畫融合無間,的確是陳其寬山水畫的一大特色,我們透過曲曲折折的院落,不見奇詭華麗的造景,一景又一景地遊賞,只有雲淡風輕,山水交映的隱逸情境,在輕鬆的遊園中,活出生命的質感與情趣,天地人和諧共生。
第五個密碼-點的集合
中國繪畫首重線條,尤其用筆的抑揚頓挫,使轉自如,可是這幅長多達540公分的《陰陽》,全畫不見一根線條,只見點的集合,這也是陳其寬在水墨畫上的破天荒之舉。常常不按牌理出牌的陳其寬, 70歲在北美館舉行個展時,說過一句話:「幸好我不是學院出身。」
正因為他非學院的角色,所以他在創作上暢所欲言,為所欲為,打破諸多規矩法度,甚至開發許多技法如礬蠟法、水拓法、拼貼法、轉印法、滴色法、點描法等等,在50年代是首開中國水墨畫革新的風氣之先。其實陳其寬也擅書法,他自幼就寫書法,早年50年代的畫,大多注重筆墨線條的表現,甚至發展出減筆畫。之後以點積成線,開展出細緻的思維,與幽雅情韻的山水畫,自成一格。
第六個密碼-回歸「沖氣以為和」
1980年代,陳其寬對宇宙陰陽生生不息的哲理,產生高度的探索興致,他借用易經陰陽、八卦的主題,把抽象的哲思化為具體的圖象,描寫一個想像中如真似幻,超驗世界的綺麗輝煌,他的畫變成一種形上意義的超越體驗,例如《泰》、《巽》或《方壺》、《始》、《遙》等作品,他叩問的是宇宙天體的無盡循環,而人在宇宙的大化裡,也隨著一起生生不息。

news_photo_1

《老子》第42章云:「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」世界萬物都背負陰而環抱陽,這兩種對立的陰陽之氣,相互激盪又相互調和,才使宇宙和諧。每個生命也都是來自父親與母親,陰陽兩氣的交匯點。當內在的陰陽相互對沖且調和,就能形成一個和諧的生命體。
陳其寬一位守柔謙虛的謙謙君子,畫如其人。他的作品婉約、細緻、典雅、柔美的和諧境界,在在呈現老子認為的陰陽兩氣「沖氣以為和」的圓滿和諧世界。《陰陽》的空間迂迴無法一眼望穿,陳其寬將自然秩序與人文秩序,做了巧妙的和諧安排,營造了安靜、閒適、悠遊的情境,也透顯出他內在的心靈密碼。
圖源:鄭惠美(鄭芳和)空間.造境.陳其寬 雄獅美術2004年